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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脚走过磨子桥

     好远啊,怎么还没到。

     快了,前面拐进解放街,走到头就到了磨子桥,过了桥就到了。

     一九八五年八月下旬,南方正是酷暑。阳光炙烤着五一路,街上行人如织,黄包车、大板车往来穿梭,偶尔开过的汽车风卷残云般将地上的尘土掀起,随着车轮四散漫开,灰蒙蒙一片。我挑着行李在家人的陪同下前往鄱阳一,去赶九月一日的开学。

     颠簸了两个小时,在车站下了长途汽车,经车站路、建设路、五一路,挑着行李一路走来,确实有点远、有点累。从七条巷口右拐进入五一路,再左拐进入解放街,就到了县城最繁华的街道。解放街应该是县城最古老最具历史文化特色的一条街。十五岁的我是第一次进城,解放街上的繁华景象令我目不暇接,我不停地欣赏各种商铺、小吃店、门牌店招,像穿越了历史,回到只有电影里看到的镜头,又像看到了未来,从乡村来到城市,感受都市的繁华。

     走完长长的解放街,再左拐进入磨子桥时,我脚上的那双塑料凉鞋已经有一只熬不住了。本来就承担了好几个夏天的折磨,鞋底已经磨去一小半,脚后跟几乎是与地面摩擦,现在这一只终于断了底,只留下鞋带扣在脚脖子上,走路时“塔拉塔拉”的响,实在没法穿了,我索性脱掉凉鞋仍在路边,行李中虽有母亲做的千层底布鞋,但那必须是留着晚上洗脚后才能穿的…

     就这样,我打着赤脚走过磨子桥。再拐过一个弯后,前面豁然开朗,看到一扇大门,赫然写着:波阳一中。

     鄱阳,春秋时始称番邑,汉朝改名鄱阳。波阳,是汉字简化改革时的产物。由于鄱阳的鄱字,复杂难写,很多人不认识,就把鄱阳改成了波阳。这个名称使用了几十年,终于在2004年经国务院批准,民政部批复同意恢复了鄱阳的县名。

     我考上鄱阳一中的那一年,我国恢复高考才七年,中国正是拨乱反正后百废待兴时期,教育事业,文化事业方兴未艾,国家需要大量人才投入到四化建设。也正是那一年,位于高门的鄱阳中学因文革停办十七年后也恢复了办学,招收了第一批学生。而且是作为省重点中学来招生,将优秀生都筛选走了。我们初中毕业面临的选择无非是两种,一是进师范,二是上高中。江西省芝阳师范学校位于鄱阳,是当时很有名的一所学校,简称鄱阳师范,为鄱余万地区培养了大量中小学师资人才。初中毕业进鄱阳师范是首选,因为三年后毕业就有分配,基本上能分回到当地的初中当老师,条件好的有门路的甚至可以留县城,只有少数分到村级小学。

     但我没有报考鄱阳师范,我只报考鄱阳一中。原因可能是报考师范的人必须要有一门才艺,比如吹笛子、拉二胡什么的,但我们从小放牛长大的,哪能折腾那些玩意儿。我们上高中后班长同学就有这些才艺,说是为了报考师范练出来的,他的笛子吹得很好,在班级文艺晚会上一曲《扬鞭催马运粮忙》高亢激昂、欢快悠扬,也不知折服了多少的少男少女?那么报考鄱阳一中是为了远大的理想?似乎也是胡扯,当时读书只是觉得小学读完了就要进初中,初中读完了就要进高中,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读,觉得都是顺理成章的事,进入高中后,才知道高中读完后可以考大学,大学毕业可以分配工作。一切的目标似乎只有一个,长大后再不必打赤脚种田。

     鄱阳一中当时是全县最好的中学,没有之一。乡级初中能考上鄱阳一中也算得上是很不错的成绩。但进入高中后,我似乎很吃力,首先是高一不分科,文理都得学。我语数英尚可,理化就完全不行了,特别是化学的摩尔,我至今弄不清它是个什么东西,还有物理,斜坡上拉一个重物,计算摩擦力、引力、空气阻力,我被这些题目搞得晕头转向。其次,也是最要命的是大部分老师都是用鄱阳街上的方言上课,讲普通话的老师很少。这让我们这些农村来的孩子如坠五里云雾,不知所云。最苦的还是生活条件,虽到了县城,生活也改善不到哪里去。高一还是住通铺,几十个人挤在一个大房间,阴冷、潮湿,冬天臭虫泛滥。一分钱可以装一暖壶开水,但是要走很远排很长的队才可以打到一瓶。操场边上柳树下有一口井,用一个旧篮球,破开劈成两半,其中一半穿上绳索,这是自制的打水工具,扔到井里每次能提上来半桶清凉的井水,可以洗澡,可以濯衣。

     还是去看看鄱阳的美景吧!

     其时的鄱阳也没有很多景,也许是还没有开发。历史古迹到是很多,都没有得到很好地保护。学校周边都是农田和菜地,走小路口弯到学校后面,有一大片开阔的地带,在那里可以背历史念英语,有几具汉代的石像横躺在蚕豆地里,与野草为伴,多年以后那里被开发成东湖大道,学校正门也建在那里,石像也被搬到校园一角成为了文物。城中有一塔名曰永福寺塔,坐落在土井巷中段,始建于梁,六面八层,应该算名胜古迹,但无人管理,随便可以爬,塔内到处是屎尿,污秽不堪,跨过污物爬到塔顶,整个饶州府尽在眼前,远处鄱阳湖与饶河烟波浩渺,茫茫无际。芝山很远,风雨山更远,只有学校组织春游去过一次。

     鄱阳因鄱阳湖而得名,饶州因饶河而得名。鄱阳城湖泊河流沟汊纵横,东湖是城中主要湖泊,碧波浩荡,以致我第一次出校门见到东湖时误以为这就是著名的鄱阳湖。鄱阳依水而建,临水而居,湖水与河水孕育了鄱阳多情的人文与历史,造就了古饶州繁华的商业与交通。沉醉于旧时江南水乡风情,一湖碧水承载千年的往事,厚重的历史诉说鄱阳的多彩多姿...

     因水路发达,鄱阳是古饶州府所在地,曾辖鄱阳、浮梁、乐平、德兴、余干、万年、余江等县,与徽州府、洪都府齐名。鄱阳有“七县之会饶州府,景秀江南鱼米乡”的美誉。著名的徽饶古道就是连载徽州府与饶州府的古代茶马古道,多少丝绸、瓷器、茶叶从这里出发,运往世界各地。现在浮梁、婺源的部分景点里还有徽饶古道的痕迹,我在瑶里古镇就走过一段,有兴致还可以踏着古道寻觅历史的遗踪。随着现代陆运铁路航空业的发达,终于使水运的优势丧失殆尽。鄱阳风光不再,也终于回到了县治时代。但鄱阳终究还是江西第一大县,160余万人口,40多个乡镇,分上鄱阳和下鄱阳。也一直有传闻要将鄱阳分为两个县,在田畈街再设一个北鄱阳,但经济发展水平实在无法分县,这些只是传闻。还曾流传要将鄱阳划归景德镇市管辖,但偌大的农业县,贫困县,景德镇也不要,只在八十年代将靠近的鱼山、丽阳两个乡镇划走了。

     江南古镇,鄱阳多桥。到底有多少座?随便数一数,磨子桥、激扬桥、德新桥、德化桥、大龙桥、小龙桥,不胜枚举。闲暇之余,三五好友敞开心扉,就在县境内,东南西北地走,遇山爬山,遇水过桥。过桥不妨踱着方步,悠悠地看桥上的行人,桥下潺潺的流水,桥前桥后的风景。也许,你走着走着,你就与桥融在一起,也成了一道风景。没有一座桥不是故事凝成的,没有一座桥不是文化的符号。清代蒋士铨《鄱阳竹枝词》写道:“大龙桥下水迢迢,小龙桥畔柳潇潇。不及门前月波好,几家移住会龙桥。”

     水乡泽国,湖城鄱阳。水,是生命的源泉,井,是源泉的封地。鄱阳多井,没有一条巷是无井的。鄱阳从来就不缺水,随便打口井,就可见清澈的泉水汩汩往上冒。巷有大小,井也有大小。提起九眼井,鄱阳人并不陌生。西门路大龙桥口向东走十来步往右拐进一窄弄,只须数步就可见九眼井原址,目前能看到的只有四井。原来的九眼井三井一字排开呈梭形,非常壮观。麻石井盖,麻石地面很有特色。九眼井的水,传说来源于永福寺观音寺地下泉流,四季不会干涸,且清甜可口,清彻见底。

     千年鄱阳,老街记忆。鄱阳的老街当属解放街无疑。解放前称中正街,它是老鄱阳最繁华的街道,长约六里地。“十里长街半边商,万家灯火不夜天”,足见其繁华程度。解放街上商铺林立,药店、布店、副食品店、杂货店、小吃店,你想买的在这都找得到。读书时解放街的小吃一直是我们的觊觎的对象,清汤、藕园子、油条包麻糍、发糕、米粑、葱酥饼,还有那提篮小卖的,一声声清脆的叫卖,将古街的历史拉得老长老长……这条经历了千年岁月涤荡的鄱阳老街,许多人和事,连同载着他们的老建筑老遗迹,早已在时光的流逝中沉寂,残破不堪,消逝不见。但是它的历史文化价值,尤为珍贵,它是鄱阳的历史之源、文化之根,贯穿整个鄱阳城,从东到西,承载了古饶州繁华的城市记忆。

     文化鄱阳,人文日新。鄱阳从来不缺重要历史人物,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饶州知州范仲淹、饶州刺史颜真卿、大词人姜夔、中华四大贤母之一陶母、东晋大将军陶侃、鄱阳四洪、唐代爱国名臣张巡、昭明太子萧统以及诗人白居易、饶州知州王十朋、戴叔伦等,他们在鄱阳都曾遍布足迹留下了美好传说。历代文豪更是写下了关于鄱阳的诸多诗篇。白居易的《夜泊鄱江》,范仲淹的《芝山》,李白的《浔阳送弟昌峒鄱阳司马作》,岳飞的《题鄱阳龙居寺》,苏轼的《鄱阳童子渡》,黎廷瑞的《登鄱江楼》,不胜枚举。最喜的是鄱阳本土词人姜夔的《忆王孙鄱阳彭氏小楼作》:“冷红叶叶下塘秋,长与行云共一舟。零落江南不自由。两绸缪,料得吟鸾夜夜愁。”

     要体会鄱阳更多的人文历史,还是回到学校读书吧。

     鄱阳一中向来学风纯正,师资雄厚。刚进校时是叶斌老师任班主任,她是上海知青,下放到我们乡初级中学当了多年老师,刚调任鄱阳一中不久,我就考进了鄱阳一中。只是不久她要前往上海进修,我们班便换了刚毕业分配来的欧阳福先老师任班主任,都是教英语的。欧阳老师更具青春活力,住在校团委办公室里。带领我们搞活动、春游爬山、打篮球、写毛笔字,圣诞节组织全班搞联欢晚会,给我们单调的学习生活带来了无限的欢乐,留下美好的青春记忆。

     也许是对摩尔的厌恶,也许是对摩擦力的迷茫,高二分科时我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文科。全校高一班级打乱重新组班,我分到了高二文科班。欧阳老师继续教英语,班主任换了珠湖中学调来的刘孔赫老师。刘老师严谨的治学态度,严肃的教学风格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一直带我们到高中毕业。我高考时的数学满分完全得益于刘老师的谆谆教诲与循循善诱,他培养了我对数学浓厚的兴趣和极大的热情,至今受益匪浅。

     语文老师是吴大川老师。吴老师是鄱阳一中德高望重的好老师,我们那一届是吴老师的关门弟子。吴老师也是前政治局常委吴官正的老师,吴官正是江西余干人,高中正是在鄱阳中学就读的,鄱阳一中与鄱阳中学校名与校址几度更替重合,分分合合,从某种意义上说,吴官正也是我们的学长。一九八六年吴官正从武汉市长调任江西省长,到鄱阳考察调研,就派人到鄱阳一中把吴老师接到鄱阳中学晤面,我们当时上高二,吴老师正在给我们上课。吴老师博学多才,风趣幽默,满头银发,红光满面。有次他讲到“夼”字时风趣地说,我的名字竖着写拼起来就是这个字。在吴老师的教诲下,我培养了对文学的极大兴趣,特别是作文,每次他布置一篇作文,我就主动写三篇,吴老师都认真批阅,评分与评语丝毫不懈怠,足见其诲人不倦的良师风范。一九八八年高考我写的是满分作文,吴老师功不可没。

     还有历史老师胡益民、地理老师涂远征、高三英语老师肖光荣,都是如数家珍,永远不会忘记。他们都是我人生中重要的老师,虽然他们教给我的专业知识现在或多或少的都还给了他们,但高中阶段作为求学的关键时期,学到的远远不只是专业知识。

     校园生活谈不上丰富多彩,文娱生活极度匮乏,23%的高考录取率压得我们喘不过气,除了读书还是读书。在中国传统文化男女授受不亲的思想枷锁下,男生和女生互不交往,老死不相往来。傍晚,教学楼前柳树下一袭白裙的女生正在捧书轻读,侧影优雅,手指轻拢耳间发迹,撩动少男春潮涌动,也只能作为心中美好的念想,晚自习熄灯后我们仍要点上煤油灯挑灯苦读,直至深夜。

     八十年代正是我国改革开放初期,禁锢多年的人们思想开始解放,时髦潮流开始流行。但我们位于内陆省份的鄱阳也只是流行喇叭裤、军装、烫卷头发。军装是最酷的时装,最好是带血的,据称那是对越自卫反击战场上运下来的军装,不会是假的,地摊上年轻人争相购买。作为农村来的我们,也只能是灰色中山装作为主基调。那时重金属音乐开始流行,蹦擦擦蹦擦擦,满大街是卖磁带的,邓丽君的靡靡之音、李玲玉的甜美情歌充斥鄱阳的大街小巷,费翔《冬天里的一把火》把我们的青春激情点燃,齐秦《大约在冬季》让我们体味淡淡的伤感。霹雳舞逐渐被引进,有个别同学在全校元旦文艺晚会上作为正式表演节目推出,飘逸的太空步令我们痴迷…

     高中阶段是人生重要阶段,传统与现代开始碰撞,青春与激情开始摩擦,新鲜事物、新鲜知识不断被接收,我们在成长中学习,在学习中成长。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好奇,那么充满诱惑,我们有强烈的预感,时代的春天来啦!

     毕业后高中同学举行过多次聚会。每次聚会谁也没有想到再去磨子桥走走看看。

     磨子桥,鄱阳城西与城东的连接桥,是跨越东湖的必经之路。这座桥也是我们从懵懂无知到汲取知识的连接桥,是传统到现代的连接桥,是把我们从少年变成青年的时代桥。这座桥,我走了三年,高中毕业后似乎再也没有走过磨子桥,后来虽经常去鄱阳城办事,但随着一九九四年东湖大道的建成通车,东湖两岸的连接更为方便和快捷。磨子桥也逐渐失去了往日的热闹,逐渐冷落。

     不知下一次同学聚会,有谁会提议,谁陪我一起去走走磨子桥?

     磨子桥,成为心中永远的记忆…

     (本文为纪念母校鄱阳一中八十周年校庆而作 热烈祝贺鄱阳一中建校八十周年庆祝大会二零一九年十月五日在鄱阳隆重举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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